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碾压奔驰的是道理不是泼妇,精彩绝伦的8种讲理技巧

  吐槽青年出品 曹林|文

  坐宝马车里哭,还是坐奔驰引擎盖上哭,成了这两天最火的流行语。66万买奔驰还没开就漏油,当事女车主坐在引擎盖上哭诉和痛斥奔驰的视频,把奔驰及西安4S店顶上舆论审判席,网友一边倒地站在维权者那一边,并感慨:女研究生撒泼式维权大获全胜,愿你能当文明人,也能做泼妇。很多文章都说,世道变坏,是从老实人变泼妇开始的。讲道理不如做泼妇,才是真正的悲哀,一个研究生怎么被奔驰逼成了泼妇?

  我明白,这些文章中的“泼妇”,不是一个贬义词,而是一种控诉,一种对当事维权者的声援,一种对当下维权生态“不闹不解决,大闹大解决”的批判式修辞。但我一直不明白,也很不舒服,西安那位维权的女士怎么就“泼妇”了?什么叫泼妇?胡搅蛮缠不讲理,一哭二闹三上吊,颠倒黑白耍赖皮,凶悍阴险捣糨糊,这叫泼妇,可那位维权女何种行为、哪句话能跟这个定义挂上钩?也就坐到引擎盖上,也就哭了几声,不很正常吗?4S店不把人逼得那样,人家会坐上引擎吗?只是坐一下,没打没砸没挂横幅,够文明了。哭一下怎么了?把一女子逼成那样,还不能哭吗?舆论有一种性别霸权,总是丑化和贬低女性的“哭”,把“哭”等同于“闹”,并引申为“耍泼”式情感敲诈或扮弱势博同情。设身处地将心比心,4S店那么霸道和流氓,欺负一个女消费者,孤立无援,无奈无力无助,那种情境下被逼哭太正常了。而且,她没有只是哭,她哭着把道理给讲清楚了!

  “泼妇”完全是一个伪问题,此一事件中,最值得学习的,是这位女士自始至终坚持讲道理维权的理性和智慧。坐在奔驰引擎盖上的哭诉,也许只是引起公众关注的由头,但真正赢得舆论关注、支持和形成对奔驰及4S店压倒性谴责的,还是她讲的道理:对事实清晰而有效率的表达,严密的推理和论证,有理有据有力的反驳,充满法律智慧的论辩,情理交融的修辞和逻辑,都很值得维权者和讲理者学习。帮她彻底碾压奔驰的,不是她的哭,而是她讲的这番道理。坐在引擎盖上,哭着也要把道理讲清楚!

  我是在大学讲评论写作的,评论就是以讲道理为业,我跟学生说,这位女士那段18多分钟反驳4S店老板的论证,精彩绝伦,妙语如珠,堪称一篇讨奔驰檄文,一篇评论表达的典范,一篇摆事实讲道理的样本。听了好几遍,我尝试总结了一些值得学习的论辩技巧。

  一,不失礼貌地戳穿对方精心包装的谎言。比如,那位4S店老板解释为什么处理和应对比较慢时,找了个借口,说自己那几天在德国,回来后很快又到北京出差。她立刻批评说:很荣幸今天在这里见到你,前几天一直找不到见不到你,打电话也找不到你。你在德国出差,难道没联系方式吗?没有电话吗?现在网络时代联系这么方便,又不是在一维空间里。——对偷换论题漂亮的反驳,4S店老板想用“在德国”回避“处理拖拉和回应缓慢问题”,被一句“在德国难道失联没电话”怼死。

  二,巧用类比戳穿4S店老板的甩锅企图。4S店一直想把锅甩给奔驰官方,车毕竟是奔驰生产的,他们“只是”卖车的。她是这么怼的,我是做餐饮的,不能说,客人在我店里吃饭食物中毒了,然后把客人推给那个给菜打农药的农民吧?你不承担责任吗?——用餐饮店之于消费者饮食安全,类比4S店之于车主,这类比用得多6,道理讲得多帅。用自己经营和公众日常熟悉的餐饮店作类比,既起到将心比心的效果,对公众又有生活代入感,满分。

  三,抓住矛盾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让对方哑口无言。4S店说换发动机,是按国家的三包规定。她这么怼道:国家三包政策是保护消费者,不是让你们断章取义的,国家三包不是你们包的,不能只选对你们有利的,回避对你们不利的。就算换发动机是国家三包规定,那么我问你们,国家三包还规定,修车超过5天,得为消费者提供备用车,你们提供了吗?我给你们打电话,你们回复说“这得看各店的情况”,国家三包有帮助我的地方,你们怎么不说了?——用你的左手打你的右脸,一记漂亮的逻辑扣球,估计4S店老板内心已崩溃,这次哭了的是她。

  四,留下实锤铺垫,让对方自己跳进自己编织的逻辑陷阱。她问了4S店老板一个问题:你敢保证你们没有欺骗我吗?你敢保证没有让我受到欺骗吗?果然,4S店老板立刻上钩:我有什么理由和动机要欺骗一个我们的用户、我们的上帝。――这店老板没想到,人家敢这么问问题,一定是有实锤的硬证据的。果然,她放出了实锤,讲了被欺骗欺诈的经过,4S店工作人员一直引诱她贷款买车,一步步地引向“奔驰金融费”,最后用半哄半骗半威胁的方式让消费者向私人账户转了15000多元不明不白的金融服务费。对收费不知情,不知道服务了什么,不知道哪个政策规定的,不知道进了何人腰包,不知道多少消费者上当了?一连串的追问,又打得对方满地找牙。

  最后还来了个反问:你问得很好,有什么理由和动机要欺骗自己的用户,这话不应该问我,而应该问你们自己,扪心自问。——剔肉见骨的锤问,原来在这里等着4S老板呢!

  五,巧借共情,诉诸情感。谈到那15000多块不明不白、没有发票、转入私人钱包的所谓金融服务费,她说,你们大公司有钱,我是做餐饮的,一碗面才10块钱,要卖1000多碗面,才能赚到这个金融服务费。当然,我可以赚到,但很辛苦。——入理入情,进一步把乱收钱又不讲理的店家,钉死在道义耻辱柱上。

  六,逻辑清晰,不被对方带节奏。4S店老板开始时提到,9日已经达成和解,不知道后来怎么又说这事了?当然,回复确实有点慢,11日奔驰才回复。看到你坐在车上哭,我也是女生,我比你还难受。——这种假惺惺的同情背后的逻辑矛盾立刻被揪住了,她反驳说:时间是错乱的,逻辑是不通的,你说9日已经达成了和解,但为什么又说11日才回复,这在时间上是矛盾的。——这一点反驳很关键,否则,很容易给公众留下印象,明明开始达成了友好协调,怎么后来又反悔“闹事”了。

  七,与监管者站在一起,共同指向侵害消费者权益的人。这位女士很聪明,维权的棒子没有乱抡,没有眉毛胡子一把抓,善于团结战友,指向共同的“敌人”。当时在场的还有西安有关监管部门,她一直对监管者在这一事件中加班加点协调维权的努力表示出了感谢,这种“统战能力”是一种很好的维权策略,能争取到最多的支持。她也没有去为难那些底层办事的人,而是指向4S店的管理者,这也是讲理的一种表现。谁是敌人,谁是需要团结的朋友,道理讲给谁听,这种界定对讲理效果至关重要,此情此景,道理其实不是讲给4S店老板和奔驰听,而是讲给监管者和舆论听,对方屁股决定脑袋,是听不进道理的,只有公正的旁观者才是道理的倾听者。

  八,善于借助媒体,凝聚舆论力量。这没什么错,很聪明,面对这么大的一个公司,这么霸道的一个4S店,单靠一个弱女子的力量,完全不是对手。在法律框架内借助媒体,形成舆论压力,倒逼官方关注,没什么不可以。这也是讲理的一种方式,我讲理你不听,好,我们就到媒体上讲理,讲给公众听,让天下人评评理。讲理,不仅仅是把道理讲出来,要有论证的力量,还必须找适合传播道理的平台,找愿意听道理的公众,这,也是讲道理的一部分。

  所以,我觉得这位女士一直是在讲道理,值得效仿的也是讲道理,千万别跟风说“女研究生撒泼式维权大获全胜,愿你能当文明人,也能做泼妇”。从上面八个方面的分析看,她的道理讲得非常漂亮且有技巧,且能借助很多方面去强化道理的感染力。只不过一开始言语稍显激动而已,这很正常,完全跟泼妇不相关。现在有些部门,习惯将正常的维权行为妖魔化,动不动就说别人“别有用心”,动不动就说是“刁民”,动不动就扣个什么“炒作”或“过激”的帽子。一些企业,也利用消费者“要面子”“怕事”“厌讼”的心理,给维权设置心理障碍和法律陷阱。可这位女士违反法律了吗?没有,都是正常行为,一直在法律框架内。所以,我们应该向这位女士学习,学习她讲道理的逻辑,学习她的死磕,包括善于借助网络和媒体。

  这个事件,应该提高我们普通人讲道理维权的信心,大家都像这样讲理,到媒体上讲理,作一个强势而不失道义、聪明却不鸡贼、善用媒体却不搅乱视线、始于情绪终于逻辑、哭着也把道理讲明白的讲理者,像奔驰这样的大公司,像很多垄断企业,一些霸王,就会多很多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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